这是我死后的第一个清晨,日光未至,天空中仍带着万物还未苏醒的疲惫,而我这已死之人再也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的机会。
我原与他相约在前一夜的点灯大会上见面,新年的第一天再忙也要两个人一起度过,我还满怀憧憬,幻想着在大年夜里和你一起点灯,无论哪里都好,一分钟的时间在静默里互通,一起看灯火渐远,这个心愿和思绪都被暖化的黑夜一定很奇妙。
但是,真的太可惜了,相约之人未能如约而至,却死在那个幻想中的奇妙夜晚前夕。
这个清晨对于你来说总归是不同的,我看到你从医院里出来,脸上满是无法诉诸于口的悲伤与不解,似是带着天将塌未塌的绝望行走在死亡的阴影下,我无法上前安慰,即使站在你的眼前,你也只是从我身体穿过,听不见,摸不着,我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这样一想,便落下了不存在的眼泪。
“喂,恩,刚刚料理好阿时的后事。”
“我没事,不用担心,好,先挂了。”
他摸了摸天空滴落在脸上的第一滴雨,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脸,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无暇去顾及,人们行色匆匆,唯有路中间看不见彼此的两人在阴暗天空下对立而站。
袁时向前一步虚虚环抱着付逍,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个被摸的人仍旧伏低着身,隐约从喉咙中发出沙哑的抽泣。一夜未眠再加上彻夜的劳累,怀中之人早就力竭。付逍自己也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能够有那么多的眼泪从那狭小的眼眶中不断滑落,直到脸颊被风吹得生疼,他才倏然发现,天渐渐亮了。
付逍回到出租房,便栽倒在床,袁时跟着他回到了这个一百平的房子。家居摆设,餐厨用具无一不显示这曾经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不大却处处充满生活的气息,客厅里浅绿色的窗帘外是阴天过后的温暖日光,但那光却怎么也照不进房间的黑幕之下。当时那块黑布还是付逍说要买的,他喜欢在一片漆黑中点亮一盏昏黄的壁灯,靠着那一点点光亮在袁时身上摸索前行,袁时常常被他挑逗得受不了而将其反压在床欺身而上,这块黑布是他们过去相爱的见证,却也有了如今盖棺的好用处。
直到现在,袁时也没有自己已经死去的实感,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他也只是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点灯大会的前一晚他开着车去付逍公司楼下接他下班,一路开到临近公司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却不曾想右侧的车不管不顾的直直撞来,袁时只听“碰”的一声,一阵剧烈的疼痛在身体内部蔓延开,此后便是一片黑暗。
袁时还在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床上却传来一阵呢喃。“阿时……阿时……”,袁时向前凑去,看到付逍脸色发红,还有汗珠从脸颊滴落,嘴唇也因长时间的滴水未沾而干裂发白。袁时看到床头的手机,伸手就想拿,却忘了自己再也拿不起什么东西了,慌张掩盖了无力,他只能穿门而出,妄图在大街上找到些什么帮助,但是一个孤魂野鬼又能做些什么呢?没人能看到,也无人可求助。
“喵……喵……喵……”,街尾角落的猫叫声似有某种吸引力引诱着袁时前去。
角落里的猫瘦骨嶙峋,流浪街头给它带来了脏兮兮的毛发和威吓警惕的眼神,袁时随着声音找到了它,它看见袁时靠近,不由地弓起了背,背上的毛也全部竖了起来。袁时不禁有些诧异,原来万物有灵,而小动物真能看见人类看不到的“脏东西”。作为一个死魂,袁时竟在此种状况下感受到某种荒诞的现实,相爱之人能在生时说尽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却抵不过天人两隔之后的虚无,还比不上一只猫,虽然同样不可触及但好歹在目之所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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