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以后,真的以刘经理做事的这种方式成为职场的一部分,真要那样,就太可怜了。”
“可怜?”张士峰不以为意地重复,仿佛路小宇此刻说出口的是很不合时宜的词汇,“要是打人不犯法,我这会儿都想冲过去揍他丫的,你还觉得他可怜?”
“难道不是吗?”路小宇轻声问道,“我没有试过这么用力地去恨过一个人,偶尔和家人朋友闹别扭,憋着一口气三天,睡觉做梦都会难受。常年携带巨大的负能量,还要在规矩严密的集团公司里做好自己的本质工作,这是多么辛苦的事情?从我毕业开始找工作以来,几乎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试着提点我,让我上了岗位,就该拿出一点大人的样子。可到底什么是大人的样子,似乎他们自己都不是很能讲明白。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做事滴水不漏,情绪不外显,处事沉着冷静,思路环环相扣能比别人都多想到后面的好几步,这才是标准意义上,一个人富有‘职业素养’的模样。按照这个标准来看,远播里绝大部分的员工都是符合这个标准的。但是他们就真的快乐吗?”
他忽然问出这个问题,反将眼前两个行业老前辈给问住了。
路小宇低垂下脑袋摇摇头,似乎是在接上话茬,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我从以前就觉得,人不应该仅仅为了收入工作,因为只是为了养活自己的话,这世上有太多的选择,做什么工作都可以,又何必为了自己的选择而拼搏呢?我想,人工作,无非是为了自我实现,也许从一开始,每一个人都是怀抱着不一样的目的加入到公司的,因为每个人对生活的理想都不尽相同,我也明白,所有的道路都没有一帆风顺的,为了达成自己的理想,途中必定要经历一些艰难险阻,人要成长,要学着妥协,那大概就是我理解中的大人该有的样子。但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妥协意味着将所有不合理的状况都合理化,并且引以为游戏规则,而随之起舞了?远播这样大的公司,要在其中保住一个职位,生存下去,的确不容易,但为了这样的目的,人就可以出卖自己的职业道德,甚至无视内心深处的悲喜,常年压抑自己的情感,积累下那样沉重的阴暗面,最后又为了发泄,将一切与工作相关的东西最终都变成复仇的道具,连一开始踏入行业的初心都失去,这样做难道真的值得吗?这样的公司和行业,难道真的就是健康的吗?我知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可当争斗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的时候,难道作为组成大环境的一份子,我们每一个人就不该有一点反思吗?”
路小宇连珠炮似的,连日以来,终于有一个机会能说出心中所想。
的确,此刻他的所思所感,都与方南以及张士峰大不相同。
他作为一个无辜受牵连的人,也是无故受到算计的人之一,可当他发现自己从进入远播开始那一刹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受到了人为的干涉后,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受到欺骗,而是感到一股真实的,近乎哀愁的唏嘘。
“也许我们都应该想想,每当一样新的作为斗争手段的麻烦事出现之后,如果每个人的第一反应依然都是如何将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同时又最好地利用当前的条件和形势,那么会不会,将一切不合理也下意识当做游戏规则加以利用的人们,也助长了大环境的畸形发展呢?老大,我是行业新人,才刚加入公司不久,谈不上对公司多么情深义重,也没什么阅历本事,但从一个新人的角度出发,我并不是因为想着要让谁难看,或是觉得顺了谁的心愿我就不痛快才急匆匆赶来这里的。我单纯只是想为了日后,可能加入到公司来的新员工做一些事情,希望能把这里,变成一个对新人来说,更简单,更公平,更能够放下顾虑,去为之奋斗的起点。只有环境正确,其间的人的行为和选择,才会跟着正确起来。至于其他的因素,我都不会去考虑,我只需要确信,眼前我所做的事是正确的,那么我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小宇......”路小宇做完那番剖白后,方南的眼神也跟着清澈柔和下来,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在远播这场纷争的漩涡中心,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受到郑铭源的影响,开始变得功利起来,又或许是受过太多次的欺骗,人总会自我保护似的竖起心防。
路小宇说他宽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新人。但其实真实的方南并不是这样的。他远没有路小宇所想象的那样好,与路小宇之间,也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只对他一个人做到了这种地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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