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仕看他一眼,像看一个笑话。
在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教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些什么。
一些他这么多年忍辱负重,隐忍蛰伏,体悟出的道理,那些情感盘桓在他心头,已经太久了。
“你认为人和人之间究竟是靠什么维系的?”他忽然问,“靠感情吗?”
路小宇犹豫了一瞬,还不待他回答,刘玉仕就否定了他。
“感情是最靠不住的。”对方不屑地摇摇头,“结婚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夫妻都可以离婚,父子都可以反目成仇,这世上,什么变故没有?感情最不堪一击的地方,还不在于这种脆弱,而在于所有感性的东西,所有天然非理性的东西,在法则上都是与公平相悖的。而职场,讲究的就是这样一种公平,在职场上讲感情,比任何其他的场合危害都大。”
他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比喻。
“这么说吧,如果明天,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人类的生存资源一夜之间变得紧缺,而仅有的那么几块最后的乐土,只能容纳相当少数的一部分人。而你是守在门口负责筛选进门资格的看门人,你准备用什么样的标准来判断谁有资格进门,谁没有?”
刘玉仕一边说着,一边看进了路小宇的眼睛,
“是技术精湛能救死扶伤的医生,还是身体孱弱无依无靠的老人,还是怀胎十月的孕妇,又或者是一对不愿意生离死别的爱侣?你拿什么样的标准去判断能够让所有人满意?告诉我这可能吗?感情这东西,是最没有来处和逻辑的。一个人可能对我上述说的所有人都怀抱着感情,但不管哪种感情占了上风,让他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选择,都会让剩余的人不满。从而,看门人的权威被质疑,最后反而变成大众声讨的对象,如果真是末日来临,一个这样感情用事的看门人,甚至会导致人群失控,冲撞入口形成破坏,最后所有人的利益都会受到损害。”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样呢?”路小宇问。
“人类都是自私的动物。”刘玉仕回答,“当你觉得外部矛盾过于巨大你已经无法调和的时候,就应该学着去把矛盾内化到群众之中。让他们自己去争斗,这样,用不着你做什么,人性就会驱使什么做出选择。比如说,你告诉他们,为社会做过最大贡献的人,就有资格可以进门。这个时候,医生就会说,他拯救过无数条的人命,而孕妇会说,她可以孕育生命,新生命才是未来的希望所在,其他人也会不顾一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在这种争论当真,其实所有人都会心知肚明地排出一个序列,你按照人群自动的选择,择优录选,不仅会让所有人无话可说,也保证了公平和秩序。同时,那些被你选出来的,本身能力突出,而又万幸成为了幸存者成员的人们,也会为了维护这种既得利益而反过头来支持你,甚至帮助你镇压底层的不满。这就是矛盾内化的过程。这样的策略,每时每分每秒都在大集团内部上演。有的时候你觉得中层之间矛盾已经深重得都要打起来了,高层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人就会感叹,高层糊涂。实际上,怎么可能会有糊涂人呢。他就是要看着自己的下属打架才好。下属有争斗,是因为这个高层本身势力缺乏,没有办法为手下的每个人都争取到足够的资源。下属彼此之间打架,转移了注意力。要真等到他们不打了,双方都坐下来仔仔细细地想一想,忽然一瞬之间想通了,一致对外要来革领导的命那可怎么办?矛盾是只可以内部消化,绝不可以向上传递的,你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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