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听说此事以后,自然是暴跳如雷,失望痛心已极。”静慈仙师的语调有一丝嘲讽,“我还记得藕荷和我回报此事时说的那些话,我父亲第一句就是‘她被废了,我们该怎么办’,最后一句是,‘娘娘定要多求求太后娘娘,为我们胡家好歹保个前程’。——我问了藕荷很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我父亲从头到尾,问的都是‘我们怎么办’,他没有问过一句‘她会怎么样’,他的话里只有‘我’,没有‘她’。”
徐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种天上地下仅此一人的寂寞,是如此的刻毒和刻骨,即使静慈仙师处理得这样轻描淡写,依然极具感染力。在这一刻,她是如此贴切、如此投入地领会到了静慈仙师的痛苦、失望与难堪。
“他们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静慈仙师说,“关我什么事?不想着我,我也不想着他们……”
这些话,似乎是埋藏在心中太久,此时说出来,在淋漓的痛外还有格外的快意,静慈仙师压低了语调,“他们送大姐进宫,图的是富贵,送我进宫,图的还不是富贵?这些富贵,和我或者大姐又有什么关系?我娘已经去世了,余下的兄弟,我见过几面?胡荣博了一辈子,就是要给子孙后代博一份传承的家业么……他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博,还要靠到女儿身上?即使陛下要废他爵位——那就废好了,我看他还能再生一个,送进宫里来,再换一场富贵,!”
徐循还能说什么?她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静慈仙师不是没看到这一点,而是她已经不在乎……在这天上天下,她已经是孤独一人,没人可依没人可靠,唯独一个女儿,又不需要她的照拂,也难怪她看经书看得进去,此时此刻,她的心态真正已经很出尘了。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气氛虽不尴尬,但徐循却觉得话已说尽,自己可以起身告辞了。
静慈仙师留她,“太后娘娘午睡未醒,你也多坐一会,好歹过去打个唿哨再走。”
徐循摇了摇头,“不太想见她。”
“这样毕竟是有几分失礼……”静慈仙师也是全盘为徐循着想。“只怕老娘娘会不大高兴。”
“人生这么短。”徐循笑着说,“姐姐你看开,其实我也是看开了点……人生这么短,总是要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很累的。”
静慈仙师怔得一怔,倒是笑了,“这个人,不看经书,竟也悟了。”
她不再劝徐循,而是说道,“那我送你出去。”
两人便并肩出屋,经过小花园,一路穿花拂柳,在暮春初夏热闹繁盛的花意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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