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柠洗过澡，把自己收拾收拾换过衣服，出了门，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接到了医院打来的陌生电话。
她坐在公交车上，手脚发虚到险些手滑掉了手机，生怕听闻噩耗。所幸不是，只不过有手术事宜要征询家属意见。
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一阵空落落地发慌，感觉到自己在这炎热的六月份发出的一片蒙在背上粘住衣服的冷汗，渐渐地干了。她心里一时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潜意识里隐隐知道虽此时是虚惊一场，可离真正的永别也不远了。
她到了医院，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踏在白瓷砖地上，仔细地听医院各种寂静的声响——所有生离死别的声响都蒙住了一层“安静”的面纱。
她透过玻璃窗看见爷爷病房里围了几个老头儿，有他年轻时的同学同事朋友，也有退休后一块儿打太极的老伙伴。有佝偻着腰的，甚至有拄着拐的。她看见爷爷的面孔在几人的遮挡下露出一点来，脸色比早上刚醒来时多了一点红润，比起他健康时还是惨淡苍白。
医生打来的电话里讲的，居然是不建议做这次手术。说已经是心力衰竭晚期，病人又年老。陈柠站在病房外面发着呆，头脑里懵懵的。这时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书中，徐志摩说：“这‘不忍’便是人情”。他于祖母垂危的病榻前，“中医、西医、针医，都已一致地回绝”“我们自己人也何尝不明白这是个绝症；但我们却总不忍自认是绝望”。
古今中外，你经历的都是别人曾经历过的，没什么不同。从前看那些书，作者讲自己的悲痛，陈柠读来不也是一层隔膜？虽伴着书流几行眼泪，却是虚的，全都比不上此刻在爷爷病房外凄悒的沉默。
或许她还更不幸些，上辈子爷爷走了，也从没留给她合欢树或海棠树什么的1，她没有个凭记的念想。
屋里的老人们走出来了，见陈柠靠在墙边，招呼她：“哎，陈柠怎么不进去？”她到底只是发着愣，脸颊上是干涸无泪的，让人看不出她是人靠在这儿心里落泪。
这些从病房里出来的老人们也是面含悲色，却多的是惋惜，遗憾，没有多少痛苦。想来到他们这个年纪上，是见惯了同龄人的离世，也知道自己也有那么一天，轻飘飘地魂归清净之处。
陈柠坐在爷爷病床边便削苹果边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再跟他讲一讲高考题，好像只不过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回家。她懒得很，其实是从没削过苹果皮的。这次却有点较劲似的，拿着小刀仔细地从苹果把儿开始，转着圈往下削，想试着削出整条儿的果皮。
爷爷突然伸手从她的刀口下夺过那个苹果，刚险险削了一段的果皮立刻断了，陈柠有点埋怨地、娇气地瞪他。爷爷把苹果放一边，很有个长辈样地把陈柠手里的刀子也搁一边儿去，把她空出来的手攥到掌心。
陈柠感觉到老人皮肤的粗糙，低着头，知道他要讲话。
“你跟爷爷说实话，还有多长时间？”
“爷爷你瞎说……”一张嘴就带了哭腔，说出话来泪也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明明前一秒眼睛里还是干涩的，怎么瞬间就蕴出泪来？陈柠把手硬从爷爷手里抽出来，去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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