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写生的时候再苦再累也比不上集训的一根小指头。那时候至少晚上有空闲时间,把画箱扔下混进真正的游客里。其实游客很少,毕竟不是热门景点,但丁岩谷偏偏就避开了那些游客交织景点,来到游客罕至的写生基地附近。
谢依婷承认——无论过上多少年,让她回忆,都必须承认——她第一眼注意到丁岩谷就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时候是黄昏,古镇橘色天光里,她转头用眼睛搜寻和自己走散的同学,转身过来,寥寥人群中被磁铁吸引般地看到了那双眼睛:圆圆的杏眼,眼尾细细地拉长,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微微上挑这样描述来像是没什么特别,她想,如果记在能被别人看到的回忆录里,那些“别人”肯定不能理解,觉得她在编夸张故事:这听起来明明是普通的一双眼嘛,根本不值得她为之魂牵梦萦。
可现实如此。她能准确地识别出那双眼睛,眼尾那种上扬的的弧度是独一无二的。她见过也画过太多眼睛,形似的少,神似的从未遇到过。她愿意用色彩来描述那一点精巧的弧度,像是她叫不上名的,偶然灵光一现调出来的某个正适合的颜色。你既然爱灵光一现的美妙,就要接受它的难以得到、不可捉摸。
现在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水乡,在一个男孩子脸上看见了陈柠的眼睛。唯一的区别不过是陈柠是很明显的大双眼皮,而眼前这个高个儿男孩更阳刚一点,有些内双。
谢依婷笑了,她露出外出写生以来第一个充满灵气的笑。这里信号极差,这些天来,每天除了抬头看景,就是低头刷啦刷啦地排线、打形、上色。她好久没跟陈柠联系了。
像她这种情场老手,对自己的吸引力还是比较有自信的,心里清醒地知道那一个充满暗示意味笑容足够一个小男生迷得脸红。然而丁岩谷毫无反应。
她毫不气馁。这种对方毫无反应的情况虽然少,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比如遇到不解风情、完全对她这一挂没兴趣的,或者是见怪不怪见招拆招的情场老手。她初步推测丁岩谷是前者。因为后者就算毫无反应也不会木着一张脸,而是始终端着极具亲和力的脸,不知道是否在搜索合自己心意的目标。
她又想到陈柠。陈柠也常常做出真挚热情的表情来,只不过她不是为了钓鱼。小时候在马路上遇见有夫妻打架,直接在马路上躺着相互拉扯,外边围观的人挤人成一团。陈柠当然不会凑那个热闹,却有其他人来拉她去看,陈柠继续带着那一脸真挚说“我们还是别看了,会让他/她觉得难堪”,其实心里必定想的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何必管别人的事”。
她那双冷漠的眼睛总是出卖她,一个真正善良体贴、关爱他人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而谢依婷是唯一一个总偷偷观察她眼睛的人。她掌握了她眼睛里的秘密。她足够了解她。
回过神来骤然发现自己居然站在这里发起呆来了。三三两两的人,来来往往,刚刚自己有心撩的男生居然还站在和她不远不近的原地,那双酷似陈柠的眼睛望着她。
那样一双眼在陈柠脸上,是让人着迷的无动于衷,而在他脸上,就是让人悚然的洞若观火。
谢依婷记得自己那时跑开了,总觉得继续在那双眼睛下呆着,自己的秘密就无处藏匿。
但是她的秘密最终还是,不慎让他发觉了。
现在他又把它泄露给最不该知道的人。早该知道,男人是不可信的,怎么能够指望他们保守秘密?
她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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