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带我赤脚走在草坪上，草很柔软也很倔强，泥土是冰凉湿润的。她说那是扎根的感觉。”——《一个叫〇的女人决定去死》
新农村的现代化改造几十年前就完成了。沈媛下车的地方是农业合作社集体居住的小区，成片的连排别墅，比城里的高楼住得还舒服。
接待他们的老乡说，现在空调不好用，房间都搬到了地下室里，冬暖夏凉。沈媛到宿舍放行李，地下一层只有从采光板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她自嘲了一回，说是在城里的钢铁森林里住了这么些年，一朝重新变回了住在洞穴里的山顶洞人。
农田基本上已经实现了现代化生产。能源危机之后淘汰的一批旧设备，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完，废铜烂铁一样随意地堆放在仓库外边。太阳能设备的使用情况不是太稳定，但关键是供不应求。因此，这次农业技能培训也增加了不少传统农耕工具的使用课程，以防万一。
沈媛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冬小麦的播种。一百多年前，随着机械化生产的普及和土地亩产量的提高，北通农场先由一年三熟制改成了一年两熟制。又过了几十年，随着土地肥力的下降和可持续发展理念的深入，部分农田开始进行轮耕。
农业发展得有条不紊，谁曾想这几年来，自然灾害突然成了农田杀手。北通农场如今又开始着手研究一年三熟制了。他们准备不间断地耕种水稻、玉米和小麦，以保证北通市民的粮食供应安全。
沈媛站在田埂上。路边的银杏树枝叶金黄，在阳光下尽情地燃烧出生命的余烬。田里的冬小麦刚刚冒芽，浅浅的绿色象征着脆弱的新生。她心中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万物轮回，一个物种的死亡会不会意味着另一个物种的新生？
白天工作，下午劳动。这样的日子沈媛过一个星期还算新奇，过一个月就是折磨了。不过再过一个月，也就习惯了，可以体会出一点成果来。
那天晚上沈媛坐在田里，看到自己种的青菜熟了，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对于在城市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沈媛来说，这比赚到钱带来的安全感，更加直接。她意识到，即使她失去了现在拥有的一切，她依然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所谓生活，竟然可以如此地简单，不过是出生和活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里黑黑的，还留着不少泥土洗不干净。她用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陌生的粗糙感让她想起了小说里质朴的外婆形象。她生出了一股冲动，脱掉鞋踩到了泥土上。
大地是柔软的，但是石子会割伤人的皮肤，比石子更可怕的是碎玻璃。自然是温柔的，但是她的暴怒会重伤人类。可比自然的愤怒更可怕的，是人为的灾难。沈媛提着鞋往前走了两步，对自己摇了摇头。她不无讽刺地想着，哲学无意义。人思来想去还是人的思想，不如拿起工具种田去吧。
大地不仅教会了沈媛生存的技能和劳作的意义，还培育了她的爱情。
高洋是个有心人。他原本是不需要参加农业技能培训的，因为他在花园小区找到了工作，做工程维修。社区认为，工程维修依然是未来社会必须的技能，高洋能够凭着这个吃饱饭，所以他不需要接受额外的农业技能培训。但是高洋主动报名参加这个项目。在这里，他追求的不是踏实的生活，而是浪漫的爱情。
这些日子，高洋最常陪沈媛做的，就是晚上一起散步。他们第一次一起散步是农历九月十三的晚上。农村的路不宽，路灯也不怎么开。走在路上，一眼望过去，只有田野尽头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夜幕肢下，银白色的月光洒满田野，四周只有黑色斑驳的树影。除了草丛中偶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万籁俱寂、静谧安宁。
沈媛好像第一次来到人间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她站在黑暗中看了好久的月亮。月光下的云像水一样，带着一点淡淡白色的。水云一飘过月亮，就拖出五彩的光晕，向四周弥散开来，圣洁瑰丽。她和高洋就在这样的月色中走着，唱着最近流行的新歌，讲着长在田野里的老故事，平淡而真切。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一下子冷了下去，还刮起了西北风。农耕生活安逸美好的面貌被瞬间撕破。沈媛焦虑地站在窗边，看着自己亲手种下去的麦苗在风中瑟瑟发抖。
高洋还站在屋子外头，正拿着手机在发消息。北通农场附近的信号塔之前被水淹了几座，所以这地方一直信号不怎么好，要联网发消息总得站到屋子外面去。有时候还得不停甩着手机，找到信号最强的地方才能勉强发上两条。
大家埋怨了一阵子网速慢，渐渐地也就没声了。大部分人都把手机当成照相机用了，沈媛也就偶尔晚上回去的时候，在手机上写上一两句话，记一记心得体会。这群人里，最后也就只有高洋对用手机联网这件事还在执着了。
沈媛问高洋一次，他说是因为花园社区维修站那边还有工作要联系他，所以联网保持联络。一听是高洋工作上的事情，沈媛就知趣地没有多问，即使他只是一个修理工。
今天的风太大了，吹得高洋一米八几的大个子都有些撑不住了。这地方空旷，风有多大，天气就有多冷。沈媛赶忙从屋子里拿了件冲锋衣，出门去给高洋披上。沈媛瞥到了一眼高洋的手机，他果然正在编辑短信，收件人是一家修理厂。
沈媛没有看清修理厂的名字，不过她能理解。这个年代，修理厂太重要了。从器械、设备到人心、制度，很多都要修一修。
后来北通农场又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雨和严寒，好在总归有一部分小麦撑住了。他们俩捧着热茶，坐在炉子旁边聊天。高洋说这是自然选择的力量，自然在优胜劣汰中找到最优解。可沈媛依旧为那些刚刚出芽就腐烂的小麦感到难过。
还有一股更深的绝望侵入了她的心头。沈媛想到了来的路上被淹没的农田。这不是一个和平的年代。面对狂暴的自然，农田的种植速度能比得过自然的侵袭速度吗？高洋也宽慰了她。他说，为了人类的生存，国家和社区绝不会只有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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