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赐死民女之前，不知可容民女说几句话。”施萝双手撑地，再叩首，半晌不闻座上回应，便直起身道：“民女受郡主所托，上陈利害。如今蒙古大军近在咫尺，若皇上南撤，京城必破，京城以南千里平原，无能抵挡蒙古铁骑者，不出三日，半壁江山沦丧，而南都不过仗着一江之隔，江南卫军腐败，战力微弱，皇上躲在南方，也不过苟延残喘三五月，最终还是要做一个亡国君主，青史留骂名。”
新帝的脸已然由白转青，而施萝仿佛毫无所觉，续道：“皇上若能留京抵抗，带动上下义勇坚守，只要守得京城十日，顾家军必然回援，届时江山转危为安，皇上青史留名，郡主与顾指挥使愿还政权、军权于皇上，就此退出朝堂，终身不入京城、不涉军政……这是郡主让民女转达的话，而下面的，是民女斗胆，想和皇上说的几句心里话。”
“说！”皇上指骨捏得泛白，看着她道。
施萝抬起头：“皇上曾跟民女说，先帝一辈子都不曾认可过您，无论您如何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儿子、臣子、储君，先帝都不屑一顾。直到最后，您不再掏出真心来给先帝了，他反而开始正眼相待。”
“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活了。”皇上沉着声音道。
施萝双手置于冰冷的金砖，叩首道：“请皇上做一次对的事，让先帝重新看待您吧。”
上座传来几声低笑，笑声被压在了喉咙里，闷得像某种兽类的□□。新帝锦衣下的脓疮被人剥开来看，他却有种破罐破摔的快感，“施萝，亏朕曾把你当做知心人。原来你也是不懂朕的……”他摩挲着手下的鎏金龙头扶手，那里光滑的冰冷钻入手心，但和身为帝王的孤寒相比，却又算不了什么，“让他重新看待朕？来不及了，即便来得及，也没有用了……”
“皇上，请您相信民女，只要做一次对的事，以后您就放下了。只有放下和先帝的结，您才能做回自己。”
新帝面上露出迷茫，他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施萝的话，旋即又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有做过对的事，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处，无论对父皇还是对他自己。所以他言语里带了讽刺：“你这么说，只是为了从这大殿上活着走出去吧？你以为表现出一幅为朕着想的样子，朕就会放过你？”
皇上当然不会放过她，施萝心知肚明。
昔日不得志的太子，和心在泥淖的路小楼，无意间结识，然后成了朋友，他们一道抱怨过，憎恨过，然而在某个微妙的时刻，他们开始分道扬镳。一个救赎了自己，或许因为爱慕了更好的人，或许因为做出了一次正确的选择，如今上岸的人朝泥潭里的人伸出手，但泥潭里的那个，只想把她拉回去溺死。
新帝看着施萝的眼睛，缓缓收起了那个带着冷酷意味的戏谑神情。
“好。”皇上点点头，“朕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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