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袖扯一把水蓝的袖子,让她别再哭了,又看着我说道:“小姐放心。”
我点点头,抬眼望着远处的梅林,不再言语。
春袖和水蓝两个小丫头应该是信得过的。当初赫连钰的药里被下毒,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而不被发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下毒之人就是王府中人,也就是说王府里有内奸。春袖她俩被诬陷,反而证明她们的清白,所以才得到赫连钰的信任。只是这两个本分老实的小丫头,我也能信任吗?她们的忠诚是对赫连钰的忠诚,而不是我。说到底,她们和远处那些侍卫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侍卫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而她们是赫连钰派来监视我的。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与落寞,身边的人群纷纷扰扰,而我却不知道我能相信谁。
细风渐寒,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下午。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满天云霞红彤彤的耀眼,流光溢彩,华美异常。那金色的流光染红整个湖面,连带着远处冰清玉洁的梅林也披上粉红的纱衣,鲜活生动,热闹非凡。可是我却觉得孤独。
回到长乐宫,天色已经黑了,皇帝从上书房过来和我一同吃晚饭,然后又喝了会儿茶。夜色渐深,皇帝还要去批阅奏折,晚点再过来休息,让我径自睡,他回来以后还是睡在里间,不会打扰我。我是个觉少的人,睡不了那么早,即使躺着也不过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本想去后面找那几个小丫头一起玩,看看她们在做什么,可想想还是罢了。我现在是娘娘,她们都怵我,又哪里会像平常一样和我玩?偌大一个长乐宫,空荡荡的,静悄悄的,我像个游魂似的飘来飘去,无聊。
正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花白头发的老太监——四公公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乌木箱子。
“颜妃娘娘,这是陛下吩咐给您送来的,怕您闲着无聊,打发空闲。”四公公看着我笑眯眯道。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我福身谢恩,然后让他们给我抬到里间去。
待到四公公他们走后,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有很多好玩的物什,花花绿绿的皮影、按着肚皮会叫的蟋蟀、上了漆的竹蜻蜓、竹筒可以转的花菱镜、细白瓷烤就的十二生肖、上了釉彩的大头面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传奇话本。我一本本捡起来看,「飞天侠大战虬髯客」「梁大帅一马平三川」「狐仙夜拐娇小姐」「君如流水妾似花」「江湖不过一锅粥」「天下无敌是在下」……
翻着那一本本书,都是我喜欢看的那种乱七八糟的故事,一时间还挺感动,没想到皇帝还挺细心,给我找来这么些好玩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缓又懒散,我有时出去散心,有时就窝在房里摆弄那只大箱子,不知不觉就过去好多天。长乐宫里安稳又平静,却不知宫外早已闹翻天。
自从我住进这长乐宫开始,皇帝就整天整夜吃在这里宿在这里,再没有翻过牌子,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拉着我演上一出衣冠不整龙袍香粉的大戏。朝臣们每天投上的折子都要论斤称,十有八九是骂我红颜祸水蛊惑帝心狐媚狡诈惑乱江山,让皇帝赶快醒悟过来,立马诛杀我。余下一二是骂皇帝的,骂他昏庸无能荒淫无耻,将个妓女收进宫里玷污皇家的名声和尊严,愧为一国之君。
皇帝每天从上书房过来,都会挑选一些特别出众特别拔尖的折子带给我看,其中尤以刘御史的折子最为翘楚。那大江流水般的气势,那牡丹锦绣般的文采,那锥心泣血般的失望,那苦口婆心般的劝说……宛如一幕幕真实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故事曲折又离奇,情感热烈又真挚,而且还每天一个版本,看得我眼泪汪汪的,比我箱子里那些话本还要好看。
至于后宫,更是不用多说,哭哭啼啼的,骂骂咧咧的,挑衅闹事的,寻死觅活的,整日里不消停。太后已经不堪其扰,闭门谢客,吃斋礼佛去了。而皇帝则依旧我行我素,任她们闹闹泱泱、泱泱闹闹,只是派遣侍卫严密把守,不许她们靠近长乐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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