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退所有侍应,我泡在温热的水池里静静发呆,温泉水滑轻抚在身上,将我快要冻僵的身体暖和过来,头靠在池壁吐水的兽头上昏昏欲睡。可实际我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停翻涌着皇帝所说的那些话,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是他害死荀叔,可我却更恨我自己。恨他身为帝王却行径卑劣,恨自己却是无法言说。忍不住想起之前和赫连钰在一起的种种,似乎真心的欢笑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和他赌气,不出门不吃饭不说话不见他,直至自己战胜了心魔,自以为隐忍宽容地原谅了他。
而他始终不曾解释。因为那人是他哥哥。他爱我,可是他也爱他的哥哥,他两个都不想伤害。或许他认为我应该相信他吧。这也是我为什么无法面对自己的原因。我不想承认,我敬佩他依赖他关心他维护他牵挂他顺从他,却始终不曾相信过他。
小时候伤风了要喝药,他拿着勺子跟我说不苦,还自己尝了一口,咽下后露出一脸满足的微笑,结果是我把脸皱成了一团,好几天不想再看见他。换牙的时候,有一颗门牙悬在中间藕断丝连十余日,他说一点都不疼,要给我拔下来,结果是我哭得惨绝人寰,右手在他脖间抓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学凫水的时候,他说会一直握住绳索,天塌了也不松手,结果是我差点溺死在御湖里,虽然从此就学会了凫水。天制院有云寅时三刻有堕星下凡,传言对下凡的神仙许愿就能实现,我困得像个磕头虫又强撑着眼皮不肯睡,坚持要等到堕星许愿。他说困了就睡,等堕星来了就把我叫醒,结果是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看着明晃晃的日头恨红了眼。他说见我睡得沉酣不忍叫醒,何况堕星一瞬而过,再叫已是不及,而我却不肯原谅,如果不是他骗了我,那我就能对神仙许愿让我爹和娘亲回来。
一直过了不少年,在我终于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之前,我想我都是恨着他的,因为堕星再未出现过,而我爹娘也始终不能回来我身边。
常言有云:凡幼童无心无性,及至成人非十年不足道矣,夫惟幼者五岁而乖,八岁而闹,十四而初觉内外之分他我两辨,廿岁品察心性始定矣。
想起那时的我刚及七岁,正是最招人烦最吵闹顽劣的时候,而他也不过比我大五岁,却用与他那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宽厚和耐心包容了我。
只是赫连钰,对不起。
那时的我不过才是个玩童心性的毛丫头,还不懂得分辨哪是真话哪是谎言,哪是好心哪是善意,亦不懂得你的温柔是为什么。而在彼时过后五六年,就在我豆蔻初绽放情丝暗涌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天山大雪连绵覆落一年又一年,你我之间相差了五年的岁月,然后又错过了十年最好的年华……
泉水澶缓汩汩作响,我闭住呼吸沉入水底,想要温热舒适的泉水缓解那喉间悲楚如骨鲠的酸涩,只是水重身轻,那酸楚却是越发浓烈,久久弥散不去。
我想我是真的错了,原来我从未认真了解过赫连钰,只是到此为时已晚。
如果已知现在的结果,重回十一年前那个元宵节的大雪夜,我是否还会逃走?
我想了很久,差点在水中窒息,却在浮出水面那一刻脑海里异常清明。我想我还会逃走,因为不逃走我就不会去天山,如果不去天山,那我就遇不到易寒,天山十年大雪冷寂,而我在那里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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