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全国范围内就已经开始实行一周双休制了,凭什么我们一个月才能休两天啊?”朱旸老调重弹,“这老板就不是东西,狗汉奸欺负中国人,早晚我得上劳动部门去投诉他。”
“说说得了,别真去,我还没学完呢。”
“要不咱们转组吧,要再不行,咱们去别的工厂?”
“天下乌鸦一般黑,去哪儿不一样。”
顾蛮生眼睫低垂,答什么都兴致缺缺,好像注意力全在他手里的那本册子上。这人不喜读书在瀚大都是出了名的,朱旸忽然狐疑道:“你看什么呢?这么津津有味。”
这儿的普工平时没别的消遣,人手一本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色|情画报,边看还边垂涎三尺,啧啧有声。朱旸笑嘻嘻地将册子夺了过来,没想到居然不是袒胸露乳的美女,而是一本交换机操作手册。
朱旸当场目瞪口呆,顾蛮生趁机又劈手夺了回来,他一手闲适地垫在脑后,一手握着操作手册,继续认真阅读。
经老师傅指点,入职没两天,顾蛮生就已经能够熟练布线与安装程控交换机了。宏康这款装配生产的万门程控交换机在市场上供不应求,订单一直排到了后年。顾蛮生听厂里的老师傅说,目前国内通讯市场共有8种制式的机型,分别来自日本、比利时、美国等7个国家,人称“七国八制”,不同制式的交换机间互不兼容,市场一片混乱。
顾蛮生记得清楚,头发花白、一脸沧桑的老师傅说到这里,露出特别诡秘一笑,“就跟当年的八国联军似的。”
大学里就学过程控用户交换机的通信原理教案,但书本只限于理论知识,顾蛮生很快在螺丝刀与电烙铁之间发现了一块崭新大陆,紧接着他就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读书那会儿荒废太多了。
朱旸每天上完工便累得半死,回屋就倒头大睡。顾蛮生则沉迷学习新知识,犹如海绵汲水,也顾不上他。倒是那白癜风少年浩子拿顾蛮生当自己亲哥,天天黏前贴后地跟着。他没见过大学生,连这种中途被开除的都没见过,他觉得这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所以很是仰慕憧憬。
这种枯燥无味又平静无纹的生活,在三个多月后,终于被一声闷响捅破了。
“咚”的很响一声,所有埋头工作的普工都听见了,然后抬起头,循声望出去——他们看见浩子以跪姿扑倒了,脑袋就重重磕在操作台上。
普工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紧张地东张西望面面相觑,车间里一片唏嘘声与惋叹声,但没人敢上去搭把手。原来在顾蛮生他们没来之前,就有个工人猝死在了操作台前。听工头郑高兴说那人天生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人来闹,赔了万把块钱,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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