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后半句话我憋在心里说不出口。
“比起寒冷我更害怕改变。\"
她不在的时候度日如年,她一回来,日起日落好像也变快了,最后的几天假期一眨眼就没了。第三学期自一月八日开始到三月二十结束,是学年中最短的一个学期。开学后我每天都会绕路和加奈一起上学放学,两个人天天形影不离。短暂的第三学期很快过去,三月的暖阳下万物复苏,母亲却添了几根白发。
电视新闻里说最近日本的经济有好转的迹象,有望走出‘失去的十年’带来的低谷。母亲所在的会社是做精密仪器零件的,新年后会社开拓海外业务,母亲因此比以前更忙了。加班的时间虽然没增加多少,但工作时间内要做的事更多了,薪水只增加了可怜的一丁点儿。母亲的牢骚更多了。母亲一回家看到我就开始啰嗦,说我就知道玩,一点都不知道学习;说我不好好学习,将来扫大街都没人要;说我这个样子,真是白养我了。一句句刺耳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就差直接骂我是个废物了。我觉得母亲只是站在家长的制高点上对我发泄工作积累的怨气,我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我觉得她讲的不对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春假期间我天天往加奈家跑,一点没有即将成为受験生的紧张感。春假快结束的某一天晚饭后,母亲找我谈话,这次父亲也在场。
还是谈我学习的老问题。大概是父亲在场的原因,母亲的话不像平时那样刺耳,语气温和了很多,苦口婆心地劝我珍惜眼下的时光,不要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玩乐上。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父亲也不时插上两句。
无心学习的我根本听不进父母的话。只觉得他们把自己的意志、期望强加在我身上!我的叛逆心起来了,我讨厌这种被人期望的压力!我说:你们不要对我抱有过多的期望。父亲和母亲很惊讶我会说出这种丧气话。父亲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吞云吐雾,忧郁地望着我,沉默的眼神仿佛给我判了死刑。
母亲试图开导我,结果她自己越说越难过,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像我不按照她说的做,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一样。母亲的哭腔在我的心里就像胡乱拉扯的小提琴声,就像尖锐指甲摩擦黑板的声音。我要疯了,我恨不得折断肋骨掏开胸膛敲开脑壳把她的声音赶出去!我讨厌她的声音,我讨厌她这种给我人生预言的行为!我觉得她的可笑的老古董思想正在抹杀我的个性我的自由我独立的意志!我从未有如此讨厌眼前的母亲!我感觉她要把我变成和她一样只知道活着的行尸走肉!在她看来学习、就职、结婚、生子是代代相传的人生的必经之路。我讨厌这种被整个社会绑架了的人生。恍惚间我看到了一个覆盖着整个世界的丑恶的浑身流脓的肉瘤,每一个人都是整个肉瘤上的一个细胞,人们拼命地活着,肉瘤不断地生长。而我,是它身上的癌,一个小小的,被正常细胞所包围着的癌细胞。
啊,我是癌。像我这种不思进取还喜欢同性的人毫无疑问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种群中的‘癌’了。听说癌变是不可逆转的,也就是说癌细胞没法变回正常细胞。癌细胞一旦发现,等待它的就是被杀死、切除的命运。
不把自己藏好可不行。
我不再反驳母亲的话,假装听进去了。等她把废话说完,我依旧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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