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儿的伤终于好起来,一道道沟壑,终于开始变浅,变淡。其实他甚至比她还要期望那些伤好起来,他怕每次看到,都会触到他心底的痛楚。可是这伤,痊愈了又能怎样,纵然这身体是再美丽不过的象牙白,也绝不会是他裴东来的。有一天她特别高兴,早晨特地叫裴东来打了几两果酒。卖米酒的地方明明很近,她偏要得走十几里才买得到的果酒。裴东来实在不能拒绝她充满期待的盈盈笑脸,跑了十几里地,买来了她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却是诱人的香气。原来是她做了满桌的野味。裴东来疑惑地将果酒放下,他问静儿,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静儿将手擦了擦,她笑道,裴东来,今天是你生辰,我特意打了野味,你看你看,这是兔肉,这是狍子肉,我还打了只野山鸡。还有这一盘花花绿绿的,是蘑菇。静儿说了许多话,像是喝醉了。裴东来看着她的脸,有红润的霞光。裴东来的脸色铁青下来,二话不说一把扯过静儿,撸起袖管儿,原来的血痕已成了一条淡淡的粉红色疤痕。静儿只是笑。或许真是高兴过了头,那天他们喝了好多好多酒,满桌的肉竟只动了几筷子。米酒、果酒却都喝得一滴不剩。仍然不够,就又出去买。他真的是喝高了。用轻功哗哗飞了十几里地,引得行人都像看怪物似的。他抱着一大缸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屋里一盏灯光细小如豆。半梦半醒间,她趴在窗口凝望。深渊般的夜色中,像极了一缕寂寞的幽魂。“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莫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他看见她,脑海中出现这些句子,后来才想起,这是静儿在无极观与狄仁杰厮杀前也不知是唱给谁的歌谣。眼前静儿的模样,像极了诗中的那个思妇,守着遥遥的归期。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她身旁。
静儿打着盹儿,听见他来了,猛地醒过来,是笑着的:“裴东来,你回来了。”
最后那一坛酒也被喝得见了底。两人的酒量真不小。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裴东来轻晃着杯子,晶莹的酒映出静儿美丽的脸庞。静儿轻笑道:“裴东来,你真可怜,虽说是寿星,可是一件寿礼都没收到。”裴东来笑道:“难道你给我准备了?”
“你想要什么?”
静儿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安宁,柔美得不可思议。他借着酒劲儿,轻笑道:“上官静儿,我要你。”
静儿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裴东来心下一紧。
孰料静儿竟走过来,狠狠地吻上他。
“静儿……我不是这个意……”他苍皇地解释,静儿只是不管不顾地吻着他。他开始回应她。每一个亲吻拥抱都带着迟疑的惊宠和爱怜。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地合成一个,很久都不分开。第二天黎明的时候,静儿便听见枕边的人有响动。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他炽热的肌肤贴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热烈地灼着她。裴东来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候起的身,以前分床睡时,她并不觉得什么,直到现在,感觉他身体的温度一寸一寸离开自己的肌肤,才觉得心如刀绞,就在那一刻,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拼尽了全力伸手挽住他,她突然说:“东来,对不起。”
两行清泪划过脸颊。东来,对不起,一切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圈套。根本没有什么国师陆离,不过是我假扮的而已,赤焰金龟,焚尸案,都不过是天后为了铲除异已假借国师之手而已。狄仁杰不过是发现了这一切,天后便要……便要…不,天后要我放了他,放了他,查出更多她的异己,一个个铲除。一个个地都铲除……至于我入狱,也是天后早就安排好的,就为了利用你,来找到狄仁杰及其党羽的下落,可是你竟然真的那么傻,你傻呀,真的来劫狱了……东来,东来?你还是快跑吧,天后给我的最后期限,就快要到了……
静儿呜咽着,早已泣不成声。黑暗的那一端在悉悉的响动。静儿不出声,安静地等侯发落,孰料脸颊一片温热的气息,原来是他的吻,原来刚才一切的坦白,不过是一场梦。她很想像梦中一样抓住他,却再也鼓不起那个勇气。
裴东来正准备起身,只感觉床在抖动,原来是她在梦中哭泣,肩膀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昨晚她落了红,估计是疼的。他的脸上有过淡淡的微笑,轻轻地掖好她的被角,吻净她脸上的泪花,如同任何一个平凡而静谧的清晨,轻轻反手带上了门。
“吱--”沉闷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是最后一次听见。只有她知道,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当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她终于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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