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子安说罢,自己先拎起那只酒坛,将大半坛的酒一饮而尽。
祝子安自小喜欢酒,可就是酒量不怎么样。一坛梅子清酒,就足够让他醉上半日了。饮至酣畅,最是舒爽。趁着酒醉,祝子安持着竹笛踉跄向前,终于歪歪斜斜倒在了医祖脚下。面前虽是一具寒尸,祝子安却也不怕,拉过平恩铭的衣袍盖在自己身上,醉醺醺躺平,翘着腿埋怨道,“平恩铭,你说,清音观历任长老,各有所长,就拿你来说,你钻研了一辈子蛊毒。今天是蜘蛛明天是蜈蚣,大后天又不知道是什么稀奇虫子。不过你也算没白鼓捣,好歹是在死前找到了永生蛊。你别说,这永生蛊还真管用,你都死了十年了,尸身不腐、容颜不坏,还是那副臭老头子的模样。”
提到蛊毒,祝子安兀自叹了一声,又道,“不过你连这么厉害的蛊都懂,怎么偏偏解不了我的蛊呢?”
这句话,几乎每次祝子安来寒山涧看望平恩铭都会问。醉时说,醒时也说。其实他也知道,这是无用功。平恩铭自然会解蛊,只是不能给自己解罢了。师父如今是皇帝了,皇帝下诏,无人敢不从。师父不让给他解蛊,平恩铭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抗旨不尊。
唉,说来都怪自己,当初只觉得练武好玩,想也没想就拜了师。可练起来才知道,朝字诀远不比一般武功简单。当初,像母亲所学的万阳掌,单是看看祝子安便能学会了。可朝字诀,没个十几年狠功夫练好根基是学不成的,那些招式需要熟记于心,而后才能化于无形,以无形胜有形。明明是至阳之功,却硬是要处处控制,如行云流水、柔中带刚。
也许和他所练之功为朝字诀有关,祝子安被关在这断崖峰二十年,心境早已不同常人。愈渐飘逸不羁、无所顾忌的性子就同这山间溪涧的流水一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他自然不想被囚禁至此,只是没办法罢了。他学的可是至上武功,天下无敌,要说谁敢硬拦他出谷下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上官近台应该也是料到了这点,所以才在祝子安小时候就让平恩铭对他下了蛊。
那日祝子安刚到断崖峰,一上来就被哄骗着喝了三碗水。第一碗是红色甜汤、第二碗是青汁苦水,而第三碗的水却是无色无味的透明样。祝子安依次喝下,刚一下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过了一日便不同了,他若是踏出寒山涧半步,便腹痛难耐,倒在地上就能打起滚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蛊。
原来,那碗红色甜汤,是沉冬蛊,而那青汁,是还乡蛊,蛊虫细小,隐于汤里,肉眼是看不出的。沉冬蛊,顾名思义,应时而生、应时而灭,每年临近腊月它便活跃起来,其他时候便安分守在体内。而还乡蛊则不同,只留息地域之分,不论时节。像祝子安体内的这种还乡蛊,正是取自断崖峰寒山涧。此蛊虫恋家,要是寄主敢离开它们土生土长的地方半步,便会在其腹中作妖,苦苦乞求让自己留下。至于那第三碗水,其实就是溪水,只因上官近台害怕祝子安年纪小,喝不下去前两碗奇异口味的汤水,这才备下第三碗,让他喝着顺顺喉咙。
这就是为什么祝子安一年里十一个月都不得离开寒山涧半步。只有到了腊月,沉冬蛊活跃起来,将体内的还乡蛊稍加抑制,这才能到外面走一走。虽然一年就自由这一个月,祝子安要做的事可不少。就往年来说,离开断崖峰,最先去的地方肯定是通州康王府,先在家里住上一两日,帮兄长嫂嫂照料母亲和妹妹。
辞了家,再进奉阳城。祝子安毕竟是长公主之子,自小也是混在王公贵族堆里,交了不少朋友。一年不见,好朋友总要聚一聚吧,饮酒作诗、再到附近院子赏赏梅,便又是一两日过去了。
出了奉阳,祝子安多半便回了琉璃。将街边大大小小的歌舞坊进一遍,虽然也就是一日功夫,可接下来这一年中坊间最受听的词曲必定出自祝二爷之手。祝子安向来不惧流言,坊间传他浪荡、不守礼节,没有母亲那般的刚正风骨,他统统不在乎。烟花巷与照去,莺莺燕燕也照常认识,写诗不误、交友也不误。
祝子安重情重义,但凡认识的朋友,有忙必帮。对高官贵族如此,对歌姬舞女也如此。在他眼里,这二者毫无分别,都是人,也都是他朋友。高低贵贱在他这里,素来是讲不通的道理。可帮忙便又要花时间,一来二去,又是几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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