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口答应。
那一场酒究竟喝了多久，张日山已经记不得了。夜色已经降临，风转冷，天转黯，庭里依稀有雪花落下。旁边的炉火还在燃烧，可酒壶里却已无酒。桌面上杯盏狼藉，梁湾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同侧的榻上，正趴在案上熟睡。
梁湾终究喝不过他。
张日山晃了晃脑袋回忆刚才的场景，惊讶于一贯爱干净的梁医生趴在满是污渍的桌子上，笑着笑着，却落下了泪来，然后喃喃自语，然而他却什么也听不懂。她心里一定有一件难言的事情，可是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依然不肯释放自己内心的压力，只是莫名其妙的哭笑。最后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是他一直欠她人情啊。
最终，她醉了，不再说话。
而他也不胜酒力的沉沉睡去。张日山醒来的时候，月亮很亮，而夜空里居然有依稀的小雪纷飞而落。空气中浮动着白梅的清香，红泥火炉里的火舌静静地跳跃，映照着他们的脸——天地间的一切忽然间显得从未有过的静谧。他静静地躺着，心里充满了长久未曾有过的安宁。
多年来一直奔波于战场，风尘仆仆血战前行的他几乎忘却了的平和与充实。明月年年升起，雪花年年飘落，可他居然从留意过，生命本来应该是如此的宁静和美丽。
“唔……”趴在案上睡的人动了动，嘀咕了一句，将身子蜷起。沉浸于这一刻宁静的张日山惊醒过来，看了看醉的人事不知的梁湾，不由叹着气摇了摇头：还说自己是医生呢，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喝那么多酒，那样冷的夜，居然就这样趴着睡着了。
他把她从桌上扶起，想把她搬到榻上。然而她头一歪，顺势便靠上了他的肩膀，继续沉沉睡去。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任她靠着，一边用脚尖踢起了掉落到塌下的毯子，披到熟睡人的身上，将她裹紧。“好冷啊”忽然间，听到她喃喃说了一句，将身体缩紧，“冷……好冷啊……”
她微微颤抖着，向着他怀里蜷缩，仿佛一只怕冷的猫。沉睡中，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和依赖，仿佛寻求温暖和安慰一样的一直靠过来。他不敢动，只任她将头靠上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继续睡去。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然后立刻心虚的低下头，想知道这个贪财又好色的女医生是否在装睡——然而她睡的那样安静，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酒晕。
于是张日山长长松了一口气，用毯子把她在胸前裹起来，然后看着雪中的月亮出神。天地一时间显得如此空旷，却又如此的充盈，连落下来的雪仿佛都是温暖的。他望着身边睡去的女子，心里却忽然也涌起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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