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晌午了。她全然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这离人阁,又是如何进到自己的房间的。她睁开眼,神志似乎还是有点恍惚,似乎做了一场好长的梦,但梦里的迷离却又栩栩如生。心里突然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悸动,仿佛有话要冲出胸口,只是那话却在万丈高空徐徐飘落,连心也跟着悬在空中,最后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卧在铺上思索着这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感受,竟然觉得像是毒瘾一般,让她不顾一切想要一头溺进这片海里。她发现自己享受着这种难以名状的慌乱,但同时又觉得害怕。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对于任何从未出现过在她生命里的东西,所有的未知都是令人恐惧的。这种慌乱的感觉,好似与她梦里那种抓不住救命稻草的窒息一无二样。她掀开锦被,看见自己身着空色飞鸟点缀着的素色单衣,突然清醒过来,即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梦。她摩挲着身上这件单衣,回想着梦里那片沉寂无边的荒川,那些回荡在耳畔的鸟鸣,那份沉甸甸的寂静与窒息,还有……还有那个在风中一袭青衣清冷凛冽的翩翩公子。竟然不是梦,昨日那些零碎的片段回荡在她有些昏胀的脑内。她紧盯自己的指尖,眼神开始涣散,思绪亦漂洋远外。是真的吗?那缕青丝划过指尖的触感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姑娘!你醒啦!”小铃急急忙忙跑过来席边,脸上满是好奇又担心的神色。
“为何不叫醒我?柳夫人呢?”她蹙眉,若是被柳夫人知道昨夜的事,怕是要出事了。
“姑娘无需担心,小铃禀报了柳夫人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不会被责罚的。”
“昨日……”
“昨日,是那位公子泛舟送姑娘回来的。”
果然,不是梦啊。
仲夏的白昼虽长,但日落时分依旧如约而至。锣鼓喧天,张灯结彩,海面依旧是那一片扁舟,在万众瞩目中,歌姬不知火徐徐登台。
一曲毕,台下哗然,掌声雷动,传来窸窣的私语声。
太奇妙了,明明是与往日一模一样的扇舞,却又好似有哪里不一样。确确实实是不一样,不止看客感觉到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却又没有人能说个明白。只是感觉今日的舞没有了往日那份被苦涩笼罩的寂寥,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有了一份复苏的雀跃。她突然感觉这片热闹没有往日那么刺眼了,每一个抬眸、俯首,好似重新获得了它的意义。久违的,她从歌舞升平中享受到如同第一次登台演出那样的洋溢与欢愉。
台下依旧是茫茫人海,她虽然不曾见到他的影子,却隐约有一份笃定,知道他就在某处观赏。如此一念,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丝弧度,一笑倾城。顷刻间,山河美景黯然失色,多少文人墨客一眼万年。后述有载:“为博歌姬一笑,纵使烽火戏侯,江山相让,亦不曾有悔。”
游人开始散去,阿离亦别过身去,缓缓退下。她最看不得喧哗消散的场面。前一秒还在众星捧月,下一秒却只剩下孤身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落差太大,那种感觉像是被簇拥上了九层天,却又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被硬生生摔下地面。她收起手里的扇子,准备像往常一样比人潮散尽前时更早一点离开时,手里的扇子突然没抓稳,掉在了地上。她转过身伸手去捡,一低头,长发便垂到地上。她捻指绾发,一抬眼,在舞台后面,看到一艘伶仃漂泊着的扁舟。船上那位公子,一手握着船桨,一手握着纸扇,正朝她颔首,满眼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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