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被推进去的那一刻，她彷徨若无所依，希望自己能拽住一个医生，向他跪下来磕头。别说是磕头，只要能救回爷爷，哪怕要她亲自动手把自己一身皮剥下来，她也是情愿的。
然而所有人都急冲冲地往手术室走，没有一个医生看她一眼。她心里也知道，此刻自己的所有牺牲与否都是无用的。
陈柠在这一瞬间理解了一直是社会热点的医患冲突。□□凡胎的普通人，只因披了一身白大褂，就被病人家属一厢情愿地当做神袛。借由神袛有了微薄希望的人，手术失败后失去亲人，那一腔苦痛自然也不管不顾地倾泻到这仿佛毫不显灵的神袛身上。
常常看到病人家属视角下，说穿着白大褂宣布死亡证明的医是生因见惯生死，所以麻木而冷漠。其实全然不是。生命这种东西，即便见惯了它的生长消逝，也不是轻易能释怀的。况且正如鲁迅所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所以医生只能说一句毫无用处的陈腔滥调：“节哀”。你不能强求别人表现出和你同等的悲痛，这种悲痛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无丧亲者所说的话都有一层隔膜。
她惶惶然又想到，不知道爷爷得了什么病。自己只是爷爷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自己的各个器官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在生，也有无数的人死，即便是和平年代，生死也是人间常事，是医院常景。然而对于这仅有两个人的家而言，死亡就是破灭。一切的破灭。
也许战争年代的炮火足够骇人，死亡却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不会一下子就把活的的人也炸成粉碎。
有人来了——她一直蹲着把脑袋埋在膝盖间没有抬头，不知道来人是谁。来人张开双臂把蹲坐着的她囫囵整个抱住了，接触到她的那一瞬间却被冰得颤抖了一下。她刚刚在雨里过了一遭，衣服湿透没来得及换，现在整个人冷得像是从冰箱里捞出来，偏这时又是个冷彻的夏季雨夜。那人却没有缩回去，更加紧地拥住她，好像这样就能给她传递力量，至少支撑她在手术室外等一个结果。
这个人没有说话。他那个撇下小儿子赶来、此时有双份担心的母亲缩在他父亲怀里。两人遥遥站着，望着手术室前这一对少年人。
陈柠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却闻得到这个人身上的洗衣粉的清香，干净清爽得像晴天的味道，柔软的衣料蹭着她的额角。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这个，只感觉到有更多温热的液体从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
手术室的一个不知是什么颜色的灯，亮了一下。门打开来，走出来一双穿着洞洞鞋的脚，步伐间有一种老练的镇静。
陈柠看见了那双脚，没听见那双脚的主人有什么言语，就挣开抱着自己的齐钧彦，想站起来，却腿软得一下子伏趴在了地上。齐钧彦被她推得坐在了地上，又赶紧伸手拉她。被拉着的姿势却不方便她用胳膊撑地，她又挣开了那只手，腿还没直起来，头先猛地抬起来了——眼前一黑，头脑发懵，好像所有血液直往脑上冲，一时间摇晃站立不住，想闭上眼睛缓一缓，却即刻昏厥了过去。
昏过去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她有点放任似的，也好像是安心地，直挺挺向后倒了，果然落入一个有晴天味道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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