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生命是不受控制的，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一个叫〇的女人决定去死》
高洋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来得很快。现在没有私家车那么方便，但是他也没有等公交车，是他的同事送他过来的。他的妻子为了救他的孩子受了伤，然后被他的孩子救起来了，虽然这很讽刺，可这就是事实。
高洋赶到北通市中心医院普通病房的时候，沈媛依然坐在床上，她的嘴唇很干，手边放着一杯水但是没有喝。小学生不能在校外久留，见到沈媛没事，高芳芳就被送回去上学了。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高洋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沈媛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早啊，美丽的303小姐。”没有任何预兆的，沈媛轻声说了一句。她面部肌肉僵硬地提起了左嘴角，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高洋，我的梦醒了。”沈媛说着，转过头去。在她的视线与高洋相触的那一刻，眼泪如同决堤一般，不受控制地落下。她的下颌不住地颤抖着，微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高洋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一丝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但是他依旧很镇定。他看上去十分自然地笑了一下，起身搂住沈媛的肩膀，用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着让她放松。
沈媛没有推开高洋。她任由眼泪打湿了自己和高洋的衣服，平静说出了她的故事。
“有一个叫〇的女孩，出生在一间高级的生物实验室里，她的父母都是国家高级工程师，他们都叫自己医生。她的妈妈告诉她，做一个医生不仅要救助病人的身体，还要拯救他们的灵魂。这是她和爸爸，和许多叔叔阿姨共同的梦想。
他们的家庭一直很幸福。她的爸爸妈妈虽然总爱拌嘴，可是看向彼此的眼神里总是写满了爱意。后来有一天，爸爸参加了一项秘密的工作，妈妈不同意。那次她的爸爸和妈妈争吵得很激烈。妈妈说，爸爸不是真的爱她，他只爱他的工作。爸爸说，他爱的不是工作，是人类和国家。他还说，妈妈也是。后来，她的爸爸和妈妈就离婚了。
爸爸离开家之前，带她到西津看了一次海。那时候的海面很平静，但她没有游出五十米，就被海浪扑倒在了岸上。沙子蹭破了她的皮肤，盐巴弄坏了她的泳衣。她记得当时她爸爸同她说，平静只是汹涌的伪装。人类应该对可能发生的灾难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战胜自然，争取少数人的幸存。
晚上，爸爸在她熟睡之后离开了。他每年都会从世界各地给她寄一些礼物回来。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回信给她。爸爸并不知道，她不是不喜欢他带回来的礼物，而是不喜欢他自以为是的不告而别。
爸爸离开后，她和妈妈一起生活。妈妈喜欢带着她赤脚走在草坪上。草很柔软也很倔强，泥土是冰凉湿润的。她记得妈妈说，说那是扎根的感觉，人的一切都是土地给予的，要学会感恩、珍惜和顺应自然，用自己的双手好好生活。她一直记得外婆教给妈妈，妈妈教给她的那首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在她的记忆里，有两片抹不去的海。一片是她和爸爸告别的地方，一片是她和妈妈永别的地方。十五岁的时候，她跟着妈妈去灾后的东川做了志愿者。漆黑的黑夜里，她在地震的裂缝中见到了一片像海一样的池塘。海浪蛊惑了她的心神，她跳了下去，但是活了下来。而她的妈妈为了救她，被永远地困在了那里。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一条鱼，可以游向深海，带着她的母亲回家。
她的爸爸妈妈很热爱工作，所以她的家里一直很安静。只不过开始有三个人，后来变成了两个人。最后妈妈也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个。当她太孤单的时候，就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话。在她的家里浴缸的对面放着一面镜子。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放满水的浴缸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一条鱼，一点一点游向深海。
她无法忘记自己的爸爸妈妈，所以失去的伤痛一直陪伴着她。爱就像吃饭一样，是一种人类的本能。她有时候会在阳光下坐一整天，思考着除了本能之外的人的权力，比如生存和死亡。后来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被困在了无穷无尽的想象之中，再无现实可以落脚的时候，她决定看一眼她的爸爸，证明自己正真实地活着。
那家高级的生物实验室还留着她小时候的指纹，所以她很轻松地走了进去。她遇到了一个医生，叫做吴菲，留着齐耳短发，带着塑料的黑框眼镜，是实验室里最优秀的精神科医生。吴菲医生带着她到了她爸爸的实验室。
她等了很长时间，看到了一个老式的密码锁保险箱，和爸爸以前放在家里的一模一样。以前那里面放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她用了一样的密码打开了保险箱，看见里面放着一沓文件，第一页写着末日深海计划。
她很好奇，随手翻了翻。她就像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孩子，短暂的欢愉背后，是无尽的痛苦。她意识到，她的生命是不受她控制的。你猜猜看，她看到了什么吗？”
沈媛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这个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变得十分平淡。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高洋。高洋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坐姿随意，但是身体紧绷着。他神情复杂地抬起头。
沈媛没有期望得到她的回答，她继续说道：“她看到了两份材料。一份贴着她自己照片，记录着她的生平经历、喜好特点、生活习惯，事无巨细，下面还附着一份详细的基因图标和生物分析。代号是abyss，深渊。在这份资料后面，还有另一份材料，代号lamb。”
沈媛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寂静无声，连两人的呼吸声几乎都若不可闻。沈媛盯着病床上洁白的床单，轻声问道：“这个名字你熟悉吗，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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