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风月场,日日夜夜迎来送往,所为的不过是几个黄白之物而已,看着一片你侬我侬欢歌笑语,其实都不过是逢场做戏。只是做戏做惯了,就忘了这到底是假是真,有的把自己当了真,有的把别人当了真。
对于妓女这个行当,我的感觉十分复杂,一方面极度厌恶,另一方面又无限同情。
因为我娘在嫁给我爹之前,就是一名妓女。
我娘曾经是江南一带苏密河上有名的舞姬,有很多豪绅富商你争我抢一掷千金,只为了一睹我娘的绝美舞姿。我爹他游江南时看上我娘,就把她赎出来,给她编了个好出身娶作正室。于是我娘摇身一变就成了相府夫人,从此脱离开那个噬人心魂的罪恶深渊,可谓昨日泥,今日云。
我娘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温柔的就像她的怀抱,轻轻暖暖,是这个世界上最舒适的地方。娘跳舞很好看,可是她笑起来更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是盈满了这世上最闪耀的光彩一般动人。仿佛知道自己的美丽所在一般,娘总是把笑容挂在嘴边,我记忆里的娘亲总是一袭红裙一抹微笑,像一朵温柔缱绻的海棠花。唯一的例外就是去大佛寺烧香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娘哭了,那么悲伤。
那日里是我五岁生辰,我娘带我去大佛寺烧香拜佛,为我求平安符。轿子到沉湘山脚下就停了,娘说这三千级石阶要自己一步步爬上去方才显得心诚。我和娘亲走在前面,几个下人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爬着,累了就在路边休息,一边观赏满山的好风光,倒也并不乏味。
行到半山的时候,我们正在路边休息,几个衣着富丽的公子结伴从山上下来,见到我娘十分惊讶。其中有一个绿松袍男子尤为兴奋,拉着我娘絮叨不已,说什么“江南一见,倾心不已,孰料再去却只余桃花不见佳人……”我娘面色变了几变,挣扎不出,下人们一冲而上将我娘护起来,绿松袍男子被掼倒在地,嘴里依旧喋喋不休,扯着我娘的裙摆不撒手。下人们呵斥他胆大包天,将他胖揍一顿,绿松袍男子恼羞成怒,张口谩骂狂吠不已。说我娘不过是个妓女,装什么清高,还让我娘不必去烧香了,佛祖也会嫌弃她,玷污佛堂。
我娘哭了,抱起我就往山下走去,脚步跌跌撞撞的,几乎要绊折在山道上。我从没有看到娘哭过,大颗大颗的泪珠坠落在我的手背上,紧抿的唇角痛楚又悲伤,任凭我怎样唤她都不肯答我一句,我被吓哭了。后来这事被爹知道了,他的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分毫变化,只是把我抱在膝上,轻轻抚着我的头告诉我说,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从那以后,我娘就很少出门了,我也再没见过随行上山烧香的那几个下人。
那时的我还是孩童心性,并没有纠结过多,只是每每想起来总有些心悸,我舍不得看我娘哭。后来的后来,我长大了,也终于明白妓女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听到时隔十多年,我娘的艳名却依旧被人津津乐道以后。我憎恨这妓女的名号缚累了我娘,我又惋惜我娘凄苦的身世。憎恨也好,惋惜也好,却也只能是惘然。我娘她已经不在了。
想起旧时候,爹对我娘很好,好到了极点。小时候我不懂,现在回想起来,爹看着娘亲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深深的眷恋。还有爹对我的疼爱,每每看到爹把我抛起又接住,听着我们畅快的大笑声,娘总是坐在一旁笑得一脸开怀。我想爹他深爱着我娘,所以才会不介意娘的出身,连理比翼,鹣鲽情深,偌大的丞相府,爹从没有娶过小妾。清风朗月,松竹海棠,那时的柏府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幸福的天堂。
看着眼前这红粉纱幕的销金窟,埋花冢,看着那些为生计所迫卖歌卖笑卖身卖命的苦命女子,我想我娘终究是比她们幸运的,因为她遇到了我爹。不必再歌舞逢迎迎来送往,不必再人前欢颜背后落泪,不必再醉生梦死,在这真真假假里讨生活。
我看着鸨母脂粉浓重的笑脸,不知道那厚厚的铅粉之下掩藏的,是否也是一颗枯萎的心?如果我有大把的银钱,我也不必为难她,尽管给她一张银票让我这个女客进门。可惜的是我身上一文不名,所以我只好选另一种方式,掏出匕首抵上她的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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