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压下心中慌乱,我板出一脸沉静自若的样子,走到右边坐下,赫连钰也不声不响坐到我身旁。李言默朝赫连钰拱手一礼,也坐下了。
窗台上一盏琉璃水漏滴答作响,火盆里的炭火也已经奄奄一息,静室生凉,气氛有些沉闷而压抑。两手藏在袖底已经捏出汗来,我却不愿被人看出我的紧张,只是挺直腰背坐在那里,偏头看着那更漏的水滴一点点汇聚再叮咚一声坠响,静静等待着李言默开口。
“柏小姐,今日王爷也在这里,李某所言定无虚假,只是说到乃父之事,还请柏小姐不要激动,一定让李某把话讲完。”良久,李言默看着我淡声道。
手心冷汗潮湿,我捏紧袖子握在身旁,视线转到他的耳旁就停下了,冷哼道:“你要说什么就快些说,不用那么多废话!”
“那好……”李言默欠了欠身子,右手摩挲着椅子扶手,脸上神情有些凝重,“……其实,当年那场宫变血洗,并不是你父亲图谋策划、蓄意为之,他也是被逼的。”抿了抿嘴角,他似乎在一字一句斟酌着字眼,半晌方才继续道,“自从坍城之战过后,先皇龙体受创,每况愈下,足足被病痛折磨了七年之久。那几年时间,先皇最担心的不是别的,正是大华的储君人选,当时的大皇子为德嘉皇后所出,已有十多岁,但先皇评价其为‘聪敏不足,猜妒有余’,因此并不喜之。所幸六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年纪幼小却聪慧过人,悟性极高,品格也是忠孝仁爱,样样不差,因此就从众皇子中间脱颖而出。隆庆十八年秋,先皇下旨封六皇子为太子,同时还有一道御笔亲书的圣旨被连夜秘密送入太庙封存起来,那道圣旨就是传位诏书,上面写的是待先皇百年以后,传位于六皇子赫连烨。”
我默默听着,眉头微蹙,不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到底有什么关联,只是心下空荡荡的,没有底,忍不住边听边胡乱猜测,却是越猜越烦乱。摇头晃去那些荒谬的想法,我克制自己什么都不想,只要耐心等待下去,等他给我一个交代。
“那封传位诏书,是由你父亲和我一同送入太庙,随行的还有陆先生和先皇的贴身内监毛公公,因此诏书万无一失。”李言默淡淡道,“之后不过一年,先皇就驾崩了,毛公公带领文武百官于太庙起出诏书,宣告天下传位于六皇子。这诏书一下,顿时引起轩然大波,有很多传言说虞贵妃用美色迷惑先皇,篡改了诏书,原本承储君之位的人该当是九皇子。一时间攻讦虞贵妃的势力纷纷涌现此起彼伏,直将其喊成妖妃惑乱朝政,该当伏铁木马之罪,于帝陵为先皇陪葬。”
李言默微微停顿了一会儿,脸上神色阴郁而苍茫:“但是攻讦归攻讦,乱党始终拿不出证据证明诏书是假,所以储君之位依旧属于六皇子。按理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六皇子应当即刻登基,弘正大典。然而很多大皇子党及九皇子党不甘心诏书宣示的结果,极力上书,言时逢旧历年末,又是先皇大丧,不适于帝星的运程。两相妥协,最终将新皇登基日期推后一月于来年初春。其实推迟新皇登基,不过是党派之争的一个缓兵之计,以刑部尚书尹昆为首的大皇子党与以承怀王为首的九皇子党达成协议,两党合力灭掉太子党,杀掉六皇子和虞贵妃。”
我听得心寒,两手抱在身前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想到虞太后和皇帝如今都好好的,想必那些人的奸计并未得逞,于是便又放松下来。转头看了赫连钰一眼,却见他正偏头看向窗外,室内灯火昏黄,他的侧脸恰好隐没在暗影里,模糊不清。
“那时柴国公手中兵力最多,太子党和另两党都想拉拢他,但是柴国公老奸巨猾,哪一方都不得罪,只想打出个眉目以后,他坐拾渔人之利。于是两方僵持起来,都将赌注压到柴国公身上,谁先争取到柴的支持,胜算便会翻好几番。只是没想到的是,就在太子党将要说动柴的时候,荣华宫里忽然跑出来一名宫女,指证虞贵妃不守妇道,对先皇不忠……”李言默越说越慢,声音也低低的,几乎要听不清了,“这番指证对太子党十分不利,顿时整个局面就翻了一番,以承怀王为首的皇亲世族齐齐对朝廷施加压力,要废掉太子的储君之位,处死虞贵妃献祭于先皇灵前。各种流言蜚语四处流窜,整个帝都陷入一片疯狂之中,甚至连蒙昧无知的平头百姓也跟着呼喊,要杀掉妖妃以正乾坤。”
“再后来,你父亲就反了……”李言默慢慢转头看我一眼,又似乎叹息一声,移开了目光,“他扣押了柴国公,拿下兵符调遣三军,将整个皇城围得水泄不通。再后来,就是那一场宫变血洗,所有参与过谋划夺位的人,要杀死太子除掉虞贵妃的人,都死了。”
突然间窒息了一般,我有些喘不动气,不能呼吸了。前面那么大一段铺垫,为何到最重要的地方,短短三两句就结束了?我摇摇头,有些不敢相信,半晌方才呓语般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爹会反了?是为了什么?”
满室寂静得可怕,甚至连更漏的滴水声都不见了,那更漏里的水全部都流到下方,椭圆形地倒垂着,看上去好像一滴巨大的泪滴。赫连钰转过身,从桌面伸过手想握住我的,我却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把花梨木座椅的扶手抓得死紧。赫连钰的眸子微微一沉,越发深不见底,我怔怔地看着他,又转头看李言默,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丝声音:“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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