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有老太太的女儿在。是个体态略丰满,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的女人,出乎意料地,态度还不错。说“陈柠”是没人会知道她的,提到爷爷的名字,那女人跟老太太嘀咕了几句,艰难地弯下粗肿的腰身去找多年前的记录册。找到之后抖抖灰尘,一页页地翻过去。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陈柠两手背在身后,藏在背着的书包底下绞在一起。
也许那个破旧昏暗、布满灰尘的屋子让人压抑,也许她那时已经对不幸有所预感,陈柠总觉得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好像被强塞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进嘴。呕吐感即将攀顶之时,不知道那女人在那本蒙灰泛黄的小册子上看到了什么,她猛地转过身来,因为身躯过于肥大,撞翻了桌上的塑料水杯,她毫无察觉;老太太层层皱纹挤压下的小眼睛锐利地扫射过来,她也毫无察觉似的。
她只顾着用那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陈柠,最终视线集中在陈柠的脸上。陈柠刚刚的呕吐感被被子倒地、水洒出来的声音给打消了些,这时在女人的打量下又疯狂增长。她觉得自己胃里有一摊黑泥,黑泥里混着一堆被撕碎剪烂的抹布。味道是什么样?她不能有舌头和鼻子,她不能有味觉和嗅觉,不然要恶心死。陈柠终于忍不住了,转身弯腰干呕。没看见她身后胖女人眼睛里射出和那个老太太一样的,锐利的光。
看见倒在地上的杯子,塑料的杯身上有黑黄的泥污。流出来的水是干净的——也许。陈柠并不想把杯子捡起来,在这个屋子里弯着腰会觉得空气不畅,呼吸困难。她直起身,问:“怎么样?”
把她送到孤儿院的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夏访梅。而这个胖女人据说是夏访梅的闺蜜。她说,“你不能怪她,她只有十八岁。何况你是她前男友的种。”
陈柠又有恶心的呕吐感了,胃里有异物的感觉——她觉得“种”这个字眼很恶心。
那个胖女人拒绝透露任何有关她母亲现状的信息,临走前却给了她一个布包。陈柠离开孤儿院很远才打开那个像抹布一样的布包。
外面包的布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一种看不出颜色的脏布。出乎意料,里面包的居然是一个虽然旧却整洁干净的硬壳素描本。
明明是很厚的壳,里面却被撕得不剩几张了。第一页极其写实地画着一个男人——陈柠猜是她的父亲。“丁朗”二字写在右上角,笔力遒劲,折划间像是男人笔迹。
现在想来,那个画上的男人和今天所见的那个中年男人显然是同一个人,连岁月更改的痕迹都没有。眼角上翘的圆眼,在丁岩谷脸上还有点违和的女气,在他脸上却浑然一体,也许是因为眼角的皱纹增了些成熟的味道。
陈柠不能不想到,自己也许是亲生父亲婚内出轨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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