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小区隔音性很差,避开又窄又陡的水泥楼梯,往楼梯后面走去,白南楠还没进门就听见尖锐的高声争吵,只有女人的声音,听得出应该是在打电话。
白南楠家在一楼,挺小的房子,但一楼附带着一个小院。只不过别人家的小院即便没有花花草草,也至少是整洁的,而在她家:腐烂的木头架子,上面还带着生锈的铁钉,地上残破的石砖被厚厚的泥垢盖着,走进院子里隐隐还能闻到一些餐余剩饭的馊味,甚至走上两步就会有黏乎乎的蜘蛛网兜头袭来。她妈王红芹理所当然觉得,毕竟是租的房子,没必要掏自己腰包给房东做装修。她总是这样,况且在这个家里没有别人说话的份。
战战兢兢推开门,那个女人正歇斯底里像疯子一样对着电话那头大吼大叫,电话那端百分之百是她爸,一个懦弱到可怜的男人,只不过是不值得人同情的那种可怜。她开门的声音很轻,被王红芹扯着嗓子吼出的“死混账!你他娘的死外边多好!现在不马上回来就一辈子别回来!一分钱你也别想拿!”给遮住了,但关门的声音不幸被王红芹捕捉到,她暂停了口中的咒骂,转过身来看见了白南楠。
上下打量一下她湿漉漉、沾满泥巴的衣服,王红芹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你哥呢?”
白南楠一度认为王红芹得了甲亢,只是不知道甲亢是不是也会双标,对着“赔钱货”横眉冷对,对着“窝囊废”颐指气使,对着“宝贝儿子”就和颜悦色。难以想象白南楠才是那个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而白南岗是她发现自己实在生不出儿子,十几年前花重金从人贩子手中买回家的。
也可以理解,毕竟男孩是金贵的,何况还是她花了大半积蓄换来的,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宝贝儿子”。
“不知道。”话音刚落看见王红芹一瞬间眼睛里泄出恶狠狠的光,是暴起的前兆。想到无数次抽在自己身上的晾衣杆,她声音瑟缩,飞速补上一句,“跟朋友出去吃饭了……可能……”
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屋里,靠着门板,手摸着门锁发抖。
她是不敢锁门的。
曾经有一次她被打惨了,趁王红芹去厨房喝水跑回自己屋里锁上门。打不开她的门更加剧了王红芹的暴怒,她疯了一样地把旁边的所有东西都砸在白南楠房门上,甚至拿了菜刀往门上砍。那时候她还小,被她爸用温柔的安慰和许诺的糖果骗出来,遭受疯魔状态的王红芹更加暴虐的毒打。她趴在地板上被打,看见不远处是白南岗穿着拖鞋的脚,打着节拍;她爸坐在一旁,电视的上足球赛解说的声音响着。
她给王红芹找过借口。小时候老师讲过,母爱是最无私的,是来自于本能的。有的妈妈会很严厉,那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在那个把老师的话奉为圭臬的年纪,她相信了。她想,也许王红芹只是比较严厉的妈妈。后来又想也许是生自己的时候难产,以王红芹的性格会记恨自己也是正常;也许她觉得用苦难换回来的东西是垃圾,用金钱换回来的才是宝贝。
谁知道呢。
王红芹在敲门,吓得白南楠直接滑落、俯趴在地上。好在她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快给你哥打个电话!这孩子……我给他打电话怎么关机呢,忙着呢吧?”又对着门狠拍几下,“快点,听见没有?应一声!”
她只好怯怯应声:“哦……行……”
王红芹走了。她松口气爬起来,靠门坐在地上。关机……难道她给白南岗打电话就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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